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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钢】绵虹曲
凝血蔷薇 发表于 2008-08-26 19:24:34
回忆有巨大的断层。
苍白的海潮上涌，一遍遍润湿了小小的鱼纹贝。青碧色温柔地覆盖住细碎的砂石，棱角尖锐得划伤无痕。时光寂然地赤足行走，脚印成双却还仍是空旷的孤独。渗入土地的咸涩清晰地残留下花瓣般明艳的形状，延伸出两条仅隔一粒沙尘的平行线条，在短暂的视野里漠然前行，不曾弯折。
在绵远的时间里，是不是连彩虹都会蒸发？
我在等待着的，是谁。
我在思念着的，是谁？
Side Edo
我总觉得我在等待一个人。
可是却记不起他的样子他的名字。
记忆朦胧如同梦境，有低温的雾气弥散各个角落，连挥手的背影都会显得模糊不清。
唯一明亮的，使指尖稍纵即逝的火焰，不曾有过灼痛，如同虚幻的液态物质，无寒亦无暖。
往往这时候就会摇摇头，啊啊，怎么又想到莫名其妙的东西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涂画凌乱的演草。
我住的公寓是慕尼黑随处可见的普通样式。略有歌特风但不回太繁复的花纹，小阳台上有生锈的铁栏杆，边缘有时还会有剥落的黑色油漆。因为是二楼，卧室的窗边就是公寓后那棵梧桐的枝条，打开窗就能摸得到。然而在这种气候里，它带给我的仅仅只是无数飘落在房间里的枯叶而已。
我每天7点出门去学校上课，——如果不算上[单调]的话大学教授或许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职业——下午5点回来，算起来留在这里的时间除了睡觉就没有太多的空闲。而到了休息日，我通常的安排也大多是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干脆睡觉。
——这大概是和这个世界极不搭调的吧。
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有时我会看着自己的义肢发一会儿呆——父亲生前告诉我那是在一场车祸里失去的，也正是因此丧失了记忆。金属的质感总有一种恍惚的怀念，一刹那仿佛可以穿越从前。我隐隐感觉我失去了什么，却始终无从寻起。
Side Roy
我总觉得我在想念一个人。
却忘记了他的名字他的样子。
记忆仿佛老旧的黑白电影，灰度中参杂着零乱的光斑，连唇线的弧度都不再有色彩。
唯一璀璨的，是瞳中明澈通透的琉璃，不曾有过凛冽，如同凝固的光线，平静而淡漠。
往往这时候就会闭闭眼，沿流年回溯一次两手空空。然后习惯性地钢笔虚空一划，右眼的视野里落下漂亮的字母。
这种时期的莫尼黑总有着灰蒙蒙的天。公寓白色的石膏也逐渐渗成了苍穹的颜色。抓着阳台上的栏杆手上会有暗红色的痕迹，水汽混合金属的指纹。深锦窗口的梧桐枝杈掉落很多干枯的叶子，甚至还有极小的黑色沙粒。但我从未动过要砍断的念头，只是挑几片夹到书里就心平气和地清理干净。
大部分时间不出家门。偶尔出去买些必需品或者散步，也多在傍晚。这让我想起东方某个国家传说的[黄昏即为逢魔时刻]之类，我似乎是在逃避那种暗淡的日光，却也不是如吸血鬼那么恐惧。这点令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失明的左眼只要遇见金色的东西就会有炙伤般的痛。
黑色眼罩和这里总归有些格格不入。柜子里那套据说是我刚出现在这里时穿着的深蓝色军服也不同于这里任何一个国家。还有绘着奇怪图案的手套。而我当时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就像伸出手紧紧一握，幻象消失指尖没入手心，突然间一片空空荡荡。
Side Edo
有时候也会做梦。
梦中的色调总是温暖到太过虚假。阳光奢侈地四处泼洒，草丛间的水色风信子也变得刺眼。在那样的温暖里，记忆仿佛也要被融化。往昔落下绵陈的针脚，细小的飓风穿起苍白的蛛丝冗长。
或者是燃烧建筑。看见穿着血色披风的自己站在吞噬天地的火焰前，长长的下摆被热浪撞得仓皇无措。
遥远的自己。
还有之能凭感觉才能捕捉到存在的人。看不清面容，下意识里却一直坚定地认为他在笑。我无法告诉自己这念头从何而来，或许只是亘久的影像烙印太过深刻，以至于铭记至今无法忘记。
温柔的。悲伤的。狡黠的。冷酷的。淡漠的。宠溺的。寂寞的。
模糊的时光逆行成安静的河流。
醒来时在一片黑暗中睁眼。冰凉的右手移向左胸，生命的象征咚咚地跳动，温度蔓延上坚硬的五指。
咚咚。
咚咚。
据说在空旷的地方比较容易产生回音。
我听见了交叠的声响。
平静到绝望。
Side Roy
发呆时恍惚会出现错觉。
总是听见低低的絮语，一个一个音节不断重复。咒语一般的呢喃，却不是祈祷也不是呼唤。没有颤抖没有哭泣，只是淡然地说着什么，重复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过往踩出苍凉的足音，单薄的海啸震动颜色的浊浪茫茫。
或者是掠动的风。听见木材炸裂开，火星尖叫着散落。房屋坍塌的混沌声响。惊恐的喘息和杂乱动脚步。
犹如非天降临。
还有似曾相识的音色。听不清内容，却始终坚定地相信他蹙起了眉毛。我无法解释这直觉因何而生，或许只是深处的阴影太过于沉重，以至于背负至今无法逃脱。
坚定的。自信的。得意的。嚣张的。愤怒的。决绝的。孤独的。朦胧的流年封失成浅灰的晴空。
回神时在一片沉寂里阖眼。微温的右手扶上左瞳，褪色的耀石微微翕动，漆黑的视野里衍生出反相的色块。
墨绿。
墨绿。
失真的颜色让我错觉视网膜印成了底片。
冲洗出绚烂妖艳的暗红。
明媚到残忍。
Side Edo
我养了一只猫。黑色的毛皮，金黄的眸子。
其实也不算是养吧，因为它也只是住在我这里而已。早晨出门它会跟着跑出去，等傍晚我回来之后不久它就会跑回来喝我倒给它的牛奶，冲我喵呜喵呜的叫。
我叫它芭拉。
有时候我会奇怪它白天去了哪里，因为休息日我一整天都在家的时候它也会照例出去以至待到暮色四合彩回来。但我不止一次看到它欢快地从楼梯上跳下来，凑到我身边蹭我的腿。所以我猜它可能是去了楼上的邻居那里。
我向来对周围的人不怎么熟悉，对这个芭拉青睐的邻居也理所当然地知之甚少。只听说是个带着眼罩的黑发男人，平时极少出门，给什么报纸写军事专栏。
我从未见过他。隔音效果很差的公寓有时可以听见楼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有时在极其安静的休息日，阳光在窗前占据了小小空间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听见他低沉的嗓音，似乎在和芭拉说着什么。
我不知道芭拉为什么总会跑到他那儿去。那个男人有着很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觉，而我们应该的确是从未见过面。这世上或许俄真的存在很多科学也无法解释的东西吧。
我关上门，芭拉朝我摇摇前爪上楼梯去了。这小家伙，命名没有经过训练却有灵性的很。
“芭拉真听话，比某人有能多了。”
这么想着已经出了口，然后自己愣住。
刚才几乎是一瞬间的意识。
比……谁呢？
Side Roy
我养了一只猫。金黄的眸子，黑色的毛皮。
其实也不能算是养吧，因为它并不住在我这里。它会在早晨从我可以想到的各个地方跑进来，陪我待上一整天然后傍晚时回去，每天如此。
我叫它芭拉，因为我听见楼下的邻居这么叫它。
有时候我会奇怪芭拉为什么会来我这里。我并不认为自己身上具有什么对猫的特别吸引力，会使得这只住在楼下的小猫每天跑上来陪我。楼下——准确说是二楼的关门上之后它就会出现或者离开，所以我猜它就住在楼下那个叫它芭拉的邻居那里。
我向来对周围的人不怎么了解，对这个芭拉的宿主也是无可例外地素不相识。只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大学教师，右手和左腿都装着机械义肢。
我曾在窗边见过他。三楼的卧室窗口看得见二楼的阳台，一天清晨我看见他抱着芭拉坐在那里，侧面的轮廓年轻的像个少年一般。左手很轻柔地穿梭过黑色的毛发，右手却垂在一边显得格外苍白。流泻双肩的金发比女子更漂亮，竟是如此耀眼到让左眼都隐隐地疼了起来。
是不是错觉呢，似乎是在很久以前的什么时候，我的手心也曾绽放过那样的光芒。流动的，散碎点滴。难道这个世界上还真存在什么所谓的前世么。
我听见爪子抓门的声音。一转开，芭拉就迈着猫步轻车熟路地走向客厅边倒好的牛奶取了。它喝牛奶的样子优雅的很。
“芭拉真乖，比某人听话多了。”
不自觉地笑着说了出来，然后自己怔住。
刚才接近刹那的掠影。
比……谁？
Side Edo
不记得慕尼黑下了多少场雪，终于快到圣诞节。
毕竟是盛大的节日吧，尽管诗句动荡不安，街边的商店还是摆出了装饰好的圣诞树，行人也比平时要多，放眼望去都是一张张微笑洋溢的脸。本来学校里是有圣诞舞会的，也有收到跳舞的邀请，但都被我婉言谢绝了。
其实也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不习惯面对那些热闹的场面罢了。我总是无法融入这里，和一切事物都隔着微妙的距离。即便如此也不会刻意接近的。
芭拉回来的时候脖子上的铃铛丁丁当当地响。我抱近了看，金色的丝线上还穿着一张小小的便条纸，边缘撕得很整齐。
[教授先生，Merry Christmas.——R.M.]
字迹谈不上工整，但非常漂亮。
刹那间有什么穿越了汹涌的忘川。
梦境中的影子不再透明。我看到他并起手指让焰火盛大地开放，透射的火焰让军服一半明蓝一半深灰。瞳孔漆黑如夜，泛起的白光一分冷寂一分落寞，眉宇间纠结的碎尘绵延成夕照的残影。
……谁？
我在等待着谁？
这个世界，在等待着谁？
Side Edo
也许通常的情况会是因为某些契机从此相识相知成为朋友之类才会更加正常，可事实趋势除了那次的便条纸我们依然没有任何交集。有好几次我上楼时听见了上面不疾不徐的脚步，在我插入钥匙时楼上传来啪嗒的开门声。
我从来不会加快步伐赶上垂直相距不过三四米的男人，而他也不曾有过一次停下来。有一次我听见他的脚步有微微的迟疑，踏响的足音拉大了间距。然而当我转过楼梯间时，只看到了黑色的衣角在十一级阶梯之上一闪而过，随即步履如常。
芭拉依然每天跑上跑下，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又多了一个。偶尔我抱着它，指缝间流去的黑丝又奇异的质感，仿佛可令时光退色。我猜想那男人会不会也这样抱着它，不戴少有离身的手套，轻轻打个响指微张双手，小猫便敏捷地跃上来，爪子挠着手心，于是他静静地微笑起来。
我还想到了更多，几乎像是回忆一般的猜测他。
穿蓝灰色的衬衫。有时候最上面的扣子不会如下面一样整齐地扣起来。不吸烟。微笑的时候下厂的眼睛会习惯性地眯起来。出门时把一件黑色的大衣披在外套上。不用香水。嘴角倾斜的角度有熟悉的嘲讽和温柔的形状。
近乎偏执的臆想，形同疯狂的思念。
然而我们不曾相遇。
Side Roy
一般来说，在圣诞节后我应该会和楼下的[教授先生]有进一步的关系发展才比较合情合理，而现实趋势我们依旧一如既往的陌生。有好几次我上楼时听见了下面时轻时重的脚步，在我推开门时，寂静的楼道里传来钥匙插入的声响。
我从来没有停下步伐等待路程相距不过七八米的少年，——他给我的感觉始终只是少年而已——而他也不曾有过一次赶上来。有一次我听见他的脚步有稍稍的急促，撞击的频率靠拢了回音。然而等我转过楼梯间时，是看到金色的碎发在十一级阶梯之下一晃而过，随即足步如常。
芭拉还是每天跑上跑下。我又给它挂了一个铃铛。偶尔我望着它，瞳孔中明澈的金黄会有特别的律动，宛若可让流年重溯。我猜想那个少年会不会也这样望着它，不戴极少离身的白色手套，轻轻拍击手掌摊开手心，小猫便灵活地跳上来，耳朵擦着指尖，于是他淡淡地浅笑起来。
我还想到了更多，几乎像是回忆一样的猜测他。
穿深色的长外套。金色长发整齐地扎成了一束垂落下来。很少说话。到牛奶时会习惯性地蹙起眉。在书的右侧空白用黑色钢笔写上注解。有时不自觉地在纸上画上阴雨天狠狠地抱着金属义肢扭曲布料纹路。
近乎偏执的臆想，形同无望的等待。
然而我们从未相遇。
Side Edo
城市开始转入初夏，时局却日益萧败。我想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这儿了，这多少有点令人无奈。
在这样的萧败中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房东先生的女儿丽莎小姐要结婚了，她邀请了公寓里为数不多的房客去参加婚礼，自然也包括我。
婚礼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还好举行仪式的小教堂就在附近。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本来也不想失约，但出门前却接到学校那边打来的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情。我还没来电及说明这边的情况对方就已经挂断了。
在教堂和丽莎小姐道了歉出来，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影向这边走近。撑的是和我手中一样的深色雨伞，向着风雨袭来的右前方微倾着，刚好遮住了面容。雨伞下是黑色的大一随意披着，颈间隐约露出蓝灰色的领口，脚步不疾不徐。
天空滚过轰隆隆的雷，雨滴坠落的更加急促。经过他身侧的刹那，我们谁也没停下来。视线斜了一斜撞到伞面便淡淡收回，彼此向着相反的方向继续前行。
我稍稍侧脸，几步开外男人的背影在雨帘里莫名的清晰，毫发毕现。他并未回头，但我确定他知道。
转弯，灰色的建筑阻断了光线直行。我望向悬浮空中的灰色云朵，突然之间仿佛听见胸腔里响起了声音。
那像是一个男人带笑的低语。
“看，彩虹呢。”
side Roy
气温慢慢回升了，慕尼黑的阴雨天却还总是绵绵不断。我没由来的厌烦透了这种天气，外面似乎也越来越不宁静。我开始考虑要率开这儿了。
快要打点妥帖的这几天，我收到了一份参加婚礼的邀请。是房东先生的女儿——那个我隐约觉得名字很熟的金发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离开之前在留下点什么也不坏。
婚礼那天雨下得很大，还好举行仪式的小教堂一点也不远。风吹得有些冷。我从衣柜里翻出黑色大衣时无意中碰到了旁边的靛蓝色布料。那军装做工的考究和军徽上的中将标志曾让我自己也惊讶过，现在看到仍然有如潮水一般的似曾相识。
快到教堂时看见有人撑着与我手中一样的深色雨伞走了过来，微斜的伞下只看得到褐色的长外套，长长的金色流华整齐而柔顺地贴在身后。脚步时轻时重。
城市卷起哗啦啦的风。雨丝的角度更加倾斜。绕过他身旁的瞬间，没有人打算留步，目光侧了一侧便默默转回，彼此向着不同的方向依旧迈步。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侧过脸然后渐行渐远。所谓的知觉便是无端。
停下，灰色的建筑阻隔了光线逆行。我望向凭空生长的灰色云朵，突然之间仿佛听见胸腔里响起了声音。
那像是一个少年含笑的轻喃。
“嗯，……彩虹。”
Side Edo
简单地收了一下行李。说是搬走其实也没几样东西，所以除了空空如也的床铺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我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那天的电话是叫我去最后处理一下学校的事情，因为那里即将关闭，所有人都会离开。这个小小的变故对我的影响无非是火车票上的时期比原来计划的提早了几天，也说不上有多伤感。
我本想把芭拉托付给楼上那个男人照顾，没想到它却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我想那小猫自己一定知道怎么办的，便也不再担心。
出门时仍是惯有的雨，不过并不大，也许很快就会停业说不定。雨丝在水气中斜织着，让一切都成了绵远的存在，似乎连城市的嘈杂也一并吸收，明明是离开却让人觉得温情脉脉起来。
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这栋居住了几年的公寓一眼，落点却是三楼紧闭的窗户。再也不会有了吧，从楼梯跑下的小猫，圣诞节的浅色纸张，远去的沉默背影，是不是也就这样被岁潮稀释得再也没有了痕迹呢。
像是水印般模糊的缺失。
骊歌尽没。
谁不该忘却。
忘却谁。
Side Roy
合上行李箱时才发现房间与之前并没有多大变化。算是意料之中吧，我很清楚我只是经过这里而已，不会留下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
那家报社终于也撑不下去了。这是婚礼那天之后受到通知的，
当时我只是毫无感情地答了句“我很遗憾”就没有再对此发表任何评论，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令我意外的是芭拉这几天都没有回楼下去，每天在我房间里到处转悠，或者静静地站在一边，用它那明黄的瞳孔注视着我。是知道我要走了么，那个少年以后会好好照顾它的吧。
关上门转身，楼梯间的窗外迷蒙地交成一片雨雾。时间像砂粒一样幼细而绵长地穿越了慕尼黑的雨季，润湿了整个城市悲伤的轮廓，渲染开浓浓淡淡的水渍。
侧脸看见二楼的阳台，意料中的空无一人。旁边的梧桐长出新的枝条，小心翼翼地伸到边上象是要抓住什么。以后再听不到了吧，金色的单薄风声，时轻时重的足音，念着小猫名字的轻唤，是不是也就这样被韶华磐覆得消失了刻印呢。
如同风蚀般沉默的浅痕。
告别无处。
谁不该记得。
记得谁。
Side Edo
站台上挤满无人送别的离开。火车开进开出的巨大轰鸣震着我的鼓膜，脑海中的微波一遍遍冲击洗涤，宛若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一般。
难道我还在希冀着什么吗。
明明一直以离开就什么都没有……
我笑，附上眉梢带了苦涩的味道。摸出腰间的怀表看了看，距火车开出只有最后一分钟了。
要说再见还是永别？
对谁说？
我提起行李箱，刚要抬步，腿上传来毛茸茸的熟悉触感。低头，是芭拉。
“来送我？”我俯下身摸摸它的小脑袋，它仰起脸冲我叫唤，在喧杂的车站里我还是听得很清楚。“谢谢，我该……”
“走”字尚未出口，我突然感觉到什么。蓦地回头，正对上刚挤出人群的黑发男人匆忙的瞳孔。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如黑耀石般的单眸，边缘反射出淡淡的白色光芒。微散的碎发被雨水濡湿，但仍是熟悉的排列位置。无可挑剔的五官和微笑的申请使得那种高贵的气质也柔和起来。
是你么？
是我等待了那么久的……你么——
Side Roy
车站的大钟敲出远行的整点，未停的小雨与空气中的尘埃就结成若有若无的帘幕，隐约中忽而又清晰，宛如打着明灭的灯火。
难道我还在期待着什么吗。
明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我笑，挑高的唇角辨不明意义。手心的怀表有粗糙的字母，对面的指针不断靠向离开的时刻。
要说小心还是保重？
对谁说。
我碰了碰眼罩作出个类似军礼的手势，正欲转身，小猫的爪子用它平时抓门的方式挠着我的腿。是芭拉。
“来送我？”我弯下腰看它的眼睛，它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它扭过头，向着另外一边叫了几声。
血液有一刹的滞留。
人群由于大多已上车开始减少。我跟着芭拉，呼吸都在微微颤抖。直到视线中突兀地在一片灰暗中闪出了金色。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如金琉璃般的双眸，中间落入了浅浅的橘色光彩，额前的刘海在暖风的把玩下弯出熟悉的形状，精致的脸庞因为消瘦更加轮廓分明。
是你。
是我想念了那么久的……你啊——
Side Edo
——钢，还不安定下来么。
[不会留在你身边么。]
——钢，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不要跟你一样么。]
——钢，我去的地方你不要来。
[不能和你一起么。]
父亲的叹息。他说你应该要忘记。
是。我本不该记得你。
就像很久之前偶然和你一起看到彩虹。明丽的曲线贯穿了整个天空的绵绵细雨。可是它很快就消失，脆弱得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你陪我穿过了生命里最美丽的风景，让我往后的沿途删格称了黑白的电影。
在父亲分解我的记忆前，我想，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愿望的话，也许就是再看一次彩虹吧。
和你一起。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祇。可是那一次次的错失，难道就是他们给我的惩罚么。原来你一直这么近，而我却始终只看到了你的背影。于是全部的碎片一直缠绕着绷带伪装伤痕累累，封印在某个断崖边再不敢向前。
在那个冗长的阴天里，你就像光一样。
——要走了么？
——要走了吧。
Side Roy
——大佐，我有必须找到的东西。
[不能和我一起么。]
——大佐，我绝对不会比你早死。
[不会跟我一样么。]
——大佐，世上还有比梦想更重要的事。
[不能留在我身边么。]
真理的嘲笑。他说把记忆给我吧。
好。我不会找不到你。
就像很久之前偶然和你一起看到彩虹。透明的缎带联结了整个苍穹的绵绵薄云。于是所有的残羽一直包裹着纱布假装遍体鳞伤，定格在某个边缘再不能折返。
在那个绵长的雨季里，你就像光一样。
——要来了么？
——要来了吧。
Side Roy & Edo
You will be forgiven
Because of the love you paid.
你将得到宽恕，因为你付出的爱。
《圣经·路加福音》第七章第四十七节
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年的金发年轻人动了动春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最终也只是在喉咙里卡了几个喑哑不清的音节。
男人如他习惯的方式微笑。声线魅惑柔软。
“看，彩虹呢。”
他转过身去。
张扬的金色坠落人间。
明丽的曲线贯穿了整个天空的绵绵细雨。
透明的缎带联结了整个苍穹的绵绵薄云。
唇线被描成暖色的弧。
“嗯，……彩虹。”
==Fin==
2008.6.12 20：58
[后记]
总算写完了啊啊啊啊~~趴……又是没想过会扯这么多的，这种半长不短的废柴产物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啊啊~~（远目）这篇开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涂上去的，标题也是开始时随手翻字典看哪顺眼就依次填上去的，后来能扯上那些自己都觉得神奇……= = 写开头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看过的《向左走，向右走》，这感觉还真是有点宿命呢……默。
应该说我的文也基本上是比较理想化的风格吧，对于稍现实化的我很膜拜，但太现实的我是很怕的。如果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我也不会如此迷恋这个并不存在的世界，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写文了吧。不过我也只写的出这种东西了，见谅。
突然发现我出文的总体速率还是比较高产的呢。或许是想在我还如此深爱他们的时候尽可能的多留下点什么吧，就算是无谓的纪念也好。
最后是照例要说的，
请，一定要幸福。
By 蔷薇
ps. 其实“蔷薇”在日文里的发音就是“bara”呢>//<（要你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貌似是某只的恶趣味之一XDDD
苍白的海潮上涌，一遍遍润湿了小小的鱼纹贝。青碧色温柔地覆盖住细碎的砂石，棱角尖锐得划伤无痕。时光寂然地赤足行走，脚印成双却还仍是空旷的孤独。渗入土地的咸涩清晰地残留下花瓣般明艳的形状，延伸出两条仅隔一粒沙尘的平行线条，在短暂的视野里漠然前行，不曾弯折。
在绵远的时间里，是不是连彩虹都会蒸发？
我在等待着的，是谁。
我在思念着的，是谁？
Side Edo
我总觉得我在等待一个人。
可是却记不起他的样子他的名字。
记忆朦胧如同梦境，有低温的雾气弥散各个角落，连挥手的背影都会显得模糊不清。
唯一明亮的，使指尖稍纵即逝的火焰，不曾有过灼痛，如同虚幻的液态物质，无寒亦无暖。
往往这时候就会摇摇头，啊啊，怎么又想到莫名其妙的东西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涂画凌乱的演草。
我住的公寓是慕尼黑随处可见的普通样式。略有歌特风但不回太繁复的花纹，小阳台上有生锈的铁栏杆，边缘有时还会有剥落的黑色油漆。因为是二楼，卧室的窗边就是公寓后那棵梧桐的枝条，打开窗就能摸得到。然而在这种气候里，它带给我的仅仅只是无数飘落在房间里的枯叶而已。
我每天7点出门去学校上课，——如果不算上[单调]的话大学教授或许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职业——下午5点回来，算起来留在这里的时间除了睡觉就没有太多的空闲。而到了休息日，我通常的安排也大多是在家里看看书或者干脆睡觉。
——这大概是和这个世界极不搭调的吧。
遗憾的是我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有时我会看着自己的义肢发一会儿呆——父亲生前告诉我那是在一场车祸里失去的，也正是因此丧失了记忆。金属的质感总有一种恍惚的怀念，一刹那仿佛可以穿越从前。我隐隐感觉我失去了什么，却始终无从寻起。
Side Roy
我总觉得我在想念一个人。
却忘记了他的名字他的样子。
记忆仿佛老旧的黑白电影，灰度中参杂着零乱的光斑，连唇线的弧度都不再有色彩。
唯一璀璨的，是瞳中明澈通透的琉璃，不曾有过凛冽，如同凝固的光线，平静而淡漠。
往往这时候就会闭闭眼，沿流年回溯一次两手空空。然后习惯性地钢笔虚空一划，右眼的视野里落下漂亮的字母。
这种时期的莫尼黑总有着灰蒙蒙的天。公寓白色的石膏也逐渐渗成了苍穹的颜色。抓着阳台上的栏杆手上会有暗红色的痕迹，水汽混合金属的指纹。深锦窗口的梧桐枝杈掉落很多干枯的叶子，甚至还有极小的黑色沙粒。但我从未动过要砍断的念头，只是挑几片夹到书里就心平气和地清理干净。
大部分时间不出家门。偶尔出去买些必需品或者散步，也多在傍晚。这让我想起东方某个国家传说的[黄昏即为逢魔时刻]之类，我似乎是在逃避那种暗淡的日光，却也不是如吸血鬼那么恐惧。这点令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失明的左眼只要遇见金色的东西就会有炙伤般的痛。
黑色眼罩和这里总归有些格格不入。柜子里那套据说是我刚出现在这里时穿着的深蓝色军服也不同于这里任何一个国家。还有绘着奇怪图案的手套。而我当时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就像伸出手紧紧一握，幻象消失指尖没入手心，突然间一片空空荡荡。
Side Edo
有时候也会做梦。
梦中的色调总是温暖到太过虚假。阳光奢侈地四处泼洒，草丛间的水色风信子也变得刺眼。在那样的温暖里，记忆仿佛也要被融化。往昔落下绵陈的针脚，细小的飓风穿起苍白的蛛丝冗长。
或者是燃烧建筑。看见穿着血色披风的自己站在吞噬天地的火焰前，长长的下摆被热浪撞得仓皇无措。
遥远的自己。
还有之能凭感觉才能捕捉到存在的人。看不清面容，下意识里却一直坚定地认为他在笑。我无法告诉自己这念头从何而来，或许只是亘久的影像烙印太过深刻，以至于铭记至今无法忘记。
温柔的。悲伤的。狡黠的。冷酷的。淡漠的。宠溺的。寂寞的。
模糊的时光逆行成安静的河流。
醒来时在一片黑暗中睁眼。冰凉的右手移向左胸，生命的象征咚咚地跳动，温度蔓延上坚硬的五指。
咚咚。
咚咚。
据说在空旷的地方比较容易产生回音。
我听见了交叠的声响。
平静到绝望。
Side Roy
发呆时恍惚会出现错觉。
总是听见低低的絮语，一个一个音节不断重复。咒语一般的呢喃，却不是祈祷也不是呼唤。没有颤抖没有哭泣，只是淡然地说着什么，重复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过往踩出苍凉的足音，单薄的海啸震动颜色的浊浪茫茫。
或者是掠动的风。听见木材炸裂开，火星尖叫着散落。房屋坍塌的混沌声响。惊恐的喘息和杂乱动脚步。
犹如非天降临。
还有似曾相识的音色。听不清内容，却始终坚定地相信他蹙起了眉毛。我无法解释这直觉因何而生，或许只是深处的阴影太过于沉重，以至于背负至今无法逃脱。
坚定的。自信的。得意的。嚣张的。愤怒的。决绝的。孤独的。朦胧的流年封失成浅灰的晴空。
回神时在一片沉寂里阖眼。微温的右手扶上左瞳，褪色的耀石微微翕动，漆黑的视野里衍生出反相的色块。
墨绿。
墨绿。
失真的颜色让我错觉视网膜印成了底片。
冲洗出绚烂妖艳的暗红。
明媚到残忍。
Side Edo
我养了一只猫。黑色的毛皮，金黄的眸子。
其实也不算是养吧，因为它也只是住在我这里而已。早晨出门它会跟着跑出去，等傍晚我回来之后不久它就会跑回来喝我倒给它的牛奶，冲我喵呜喵呜的叫。
我叫它芭拉。
有时候我会奇怪它白天去了哪里，因为休息日我一整天都在家的时候它也会照例出去以至待到暮色四合彩回来。但我不止一次看到它欢快地从楼梯上跳下来，凑到我身边蹭我的腿。所以我猜它可能是去了楼上的邻居那里。
我向来对周围的人不怎么熟悉，对这个芭拉青睐的邻居也理所当然地知之甚少。只听说是个带着眼罩的黑发男人，平时极少出门，给什么报纸写军事专栏。
我从未见过他。隔音效果很差的公寓有时可以听见楼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有时在极其安静的休息日，阳光在窗前占据了小小空间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听见他低沉的嗓音，似乎在和芭拉说着什么。
我不知道芭拉为什么总会跑到他那儿去。那个男人有着很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觉，而我们应该的确是从未见过面。这世上或许俄真的存在很多科学也无法解释的东西吧。
我关上门，芭拉朝我摇摇前爪上楼梯去了。这小家伙，命名没有经过训练却有灵性的很。
“芭拉真听话，比某人有能多了。”
这么想着已经出了口，然后自己愣住。
刚才几乎是一瞬间的意识。
比……谁呢？
Side Roy
我养了一只猫。金黄的眸子，黑色的毛皮。
其实也不能算是养吧，因为它并不住在我这里。它会在早晨从我可以想到的各个地方跑进来，陪我待上一整天然后傍晚时回去，每天如此。
我叫它芭拉，因为我听见楼下的邻居这么叫它。
有时候我会奇怪芭拉为什么会来我这里。我并不认为自己身上具有什么对猫的特别吸引力，会使得这只住在楼下的小猫每天跑上来陪我。楼下——准确说是二楼的关门上之后它就会出现或者离开，所以我猜它就住在楼下那个叫它芭拉的邻居那里。
我向来对周围的人不怎么了解，对这个芭拉的宿主也是无可例外地素不相识。只听说是个很年轻的大学教师，右手和左腿都装着机械义肢。
我曾在窗边见过他。三楼的卧室窗口看得见二楼的阳台，一天清晨我看见他抱着芭拉坐在那里，侧面的轮廓年轻的像个少年一般。左手很轻柔地穿梭过黑色的毛发，右手却垂在一边显得格外苍白。流泻双肩的金发比女子更漂亮，竟是如此耀眼到让左眼都隐隐地疼了起来。
是不是错觉呢，似乎是在很久以前的什么时候，我的手心也曾绽放过那样的光芒。流动的，散碎点滴。难道这个世界上还真存在什么所谓的前世么。
我听见爪子抓门的声音。一转开，芭拉就迈着猫步轻车熟路地走向客厅边倒好的牛奶取了。它喝牛奶的样子优雅的很。
“芭拉真乖，比某人听话多了。”
不自觉地笑着说了出来，然后自己怔住。
刚才接近刹那的掠影。
比……谁？
Side Edo
不记得慕尼黑下了多少场雪，终于快到圣诞节。
毕竟是盛大的节日吧，尽管诗句动荡不安，街边的商店还是摆出了装饰好的圣诞树，行人也比平时要多，放眼望去都是一张张微笑洋溢的脸。本来学校里是有圣诞舞会的，也有收到跳舞的邀请，但都被我婉言谢绝了。
其实也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不习惯面对那些热闹的场面罢了。我总是无法融入这里，和一切事物都隔着微妙的距离。即便如此也不会刻意接近的。
芭拉回来的时候脖子上的铃铛丁丁当当地响。我抱近了看，金色的丝线上还穿着一张小小的便条纸，边缘撕得很整齐。
[教授先生，Merry Christmas.——R.M.]
字迹谈不上工整，但非常漂亮。
刹那间有什么穿越了汹涌的忘川。
梦境中的影子不再透明。我看到他并起手指让焰火盛大地开放，透射的火焰让军服一半明蓝一半深灰。瞳孔漆黑如夜，泛起的白光一分冷寂一分落寞，眉宇间纠结的碎尘绵延成夕照的残影。
……谁？
我在等待着谁？
这个世界，在等待着谁？
Side Edo
也许通常的情况会是因为某些契机从此相识相知成为朋友之类才会更加正常，可事实趋势除了那次的便条纸我们依然没有任何交集。有好几次我上楼时听见了上面不疾不徐的脚步，在我插入钥匙时楼上传来啪嗒的开门声。
我从来不会加快步伐赶上垂直相距不过三四米的男人，而他也不曾有过一次停下来。有一次我听见他的脚步有微微的迟疑，踏响的足音拉大了间距。然而当我转过楼梯间时，只看到了黑色的衣角在十一级阶梯之上一闪而过，随即步履如常。
芭拉依然每天跑上跑下，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又多了一个。偶尔我抱着它，指缝间流去的黑丝又奇异的质感，仿佛可令时光退色。我猜想那男人会不会也这样抱着它，不戴少有离身的手套，轻轻打个响指微张双手，小猫便敏捷地跃上来，爪子挠着手心，于是他静静地微笑起来。
我还想到了更多，几乎像是回忆一般的猜测他。
穿蓝灰色的衬衫。有时候最上面的扣子不会如下面一样整齐地扣起来。不吸烟。微笑的时候下厂的眼睛会习惯性地眯起来。出门时把一件黑色的大衣披在外套上。不用香水。嘴角倾斜的角度有熟悉的嘲讽和温柔的形状。
近乎偏执的臆想，形同疯狂的思念。
然而我们不曾相遇。
Side Roy
一般来说，在圣诞节后我应该会和楼下的[教授先生]有进一步的关系发展才比较合情合理，而现实趋势我们依旧一如既往的陌生。有好几次我上楼时听见了下面时轻时重的脚步，在我推开门时，寂静的楼道里传来钥匙插入的声响。
我从来没有停下步伐等待路程相距不过七八米的少年，——他给我的感觉始终只是少年而已——而他也不曾有过一次赶上来。有一次我听见他的脚步有稍稍的急促，撞击的频率靠拢了回音。然而等我转过楼梯间时，是看到金色的碎发在十一级阶梯之下一晃而过，随即足步如常。
芭拉还是每天跑上跑下。我又给它挂了一个铃铛。偶尔我望着它，瞳孔中明澈的金黄会有特别的律动，宛若可让流年重溯。我猜想那个少年会不会也这样望着它，不戴极少离身的白色手套，轻轻拍击手掌摊开手心，小猫便灵活地跳上来，耳朵擦着指尖，于是他淡淡地浅笑起来。
我还想到了更多，几乎像是回忆一样的猜测他。
穿深色的长外套。金色长发整齐地扎成了一束垂落下来。很少说话。到牛奶时会习惯性地蹙起眉。在书的右侧空白用黑色钢笔写上注解。有时不自觉地在纸上画上阴雨天狠狠地抱着金属义肢扭曲布料纹路。
近乎偏执的臆想，形同无望的等待。
然而我们从未相遇。
Side Edo
城市开始转入初夏，时局却日益萧败。我想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这儿了，这多少有点令人无奈。
在这样的萧败中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房东先生的女儿丽莎小姐要结婚了，她邀请了公寓里为数不多的房客去参加婚礼，自然也包括我。
婚礼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还好举行仪式的小教堂就在附近。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本来也不想失约，但出门前却接到学校那边打来的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情。我还没来电及说明这边的情况对方就已经挂断了。
在教堂和丽莎小姐道了歉出来，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影向这边走近。撑的是和我手中一样的深色雨伞，向着风雨袭来的右前方微倾着，刚好遮住了面容。雨伞下是黑色的大一随意披着，颈间隐约露出蓝灰色的领口，脚步不疾不徐。
天空滚过轰隆隆的雷，雨滴坠落的更加急促。经过他身侧的刹那，我们谁也没停下来。视线斜了一斜撞到伞面便淡淡收回，彼此向着相反的方向继续前行。
我稍稍侧脸，几步开外男人的背影在雨帘里莫名的清晰，毫发毕现。他并未回头，但我确定他知道。
转弯，灰色的建筑阻断了光线直行。我望向悬浮空中的灰色云朵，突然之间仿佛听见胸腔里响起了声音。
那像是一个男人带笑的低语。
“看，彩虹呢。”
side Roy
气温慢慢回升了，慕尼黑的阴雨天却还总是绵绵不断。我没由来的厌烦透了这种天气，外面似乎也越来越不宁静。我开始考虑要率开这儿了。
快要打点妥帖的这几天，我收到了一份参加婚礼的邀请。是房东先生的女儿——那个我隐约觉得名字很熟的金发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离开之前在留下点什么也不坏。
婚礼那天雨下得很大，还好举行仪式的小教堂一点也不远。风吹得有些冷。我从衣柜里翻出黑色大衣时无意中碰到了旁边的靛蓝色布料。那军装做工的考究和军徽上的中将标志曾让我自己也惊讶过，现在看到仍然有如潮水一般的似曾相识。
快到教堂时看见有人撑着与我手中一样的深色雨伞走了过来，微斜的伞下只看得到褐色的长外套，长长的金色流华整齐而柔顺地贴在身后。脚步时轻时重。
城市卷起哗啦啦的风。雨丝的角度更加倾斜。绕过他身旁的瞬间，没有人打算留步，目光侧了一侧便默默转回，彼此向着不同的方向依旧迈步。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侧过脸然后渐行渐远。所谓的知觉便是无端。
停下，灰色的建筑阻隔了光线逆行。我望向凭空生长的灰色云朵，突然之间仿佛听见胸腔里响起了声音。
那像是一个少年含笑的轻喃。
“嗯，……彩虹。”
Side Edo
简单地收了一下行李。说是搬走其实也没几样东西，所以除了空空如也的床铺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我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那天的电话是叫我去最后处理一下学校的事情，因为那里即将关闭，所有人都会离开。这个小小的变故对我的影响无非是火车票上的时期比原来计划的提早了几天，也说不上有多伤感。
我本想把芭拉托付给楼上那个男人照顾，没想到它却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我想那小猫自己一定知道怎么办的，便也不再担心。
出门时仍是惯有的雨，不过并不大，也许很快就会停业说不定。雨丝在水气中斜织着，让一切都成了绵远的存在，似乎连城市的嘈杂也一并吸收，明明是离开却让人觉得温情脉脉起来。
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这栋居住了几年的公寓一眼，落点却是三楼紧闭的窗户。再也不会有了吧，从楼梯跑下的小猫，圣诞节的浅色纸张，远去的沉默背影，是不是也就这样被岁潮稀释得再也没有了痕迹呢。
像是水印般模糊的缺失。
骊歌尽没。
谁不该忘却。
忘却谁。
Side Roy
合上行李箱时才发现房间与之前并没有多大变化。算是意料之中吧，我很清楚我只是经过这里而已，不会留下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
那家报社终于也撑不下去了。这是婚礼那天之后受到通知的，
当时我只是毫无感情地答了句“我很遗憾”就没有再对此发表任何评论，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令我意外的是芭拉这几天都没有回楼下去，每天在我房间里到处转悠，或者静静地站在一边，用它那明黄的瞳孔注视着我。是知道我要走了么，那个少年以后会好好照顾它的吧。
关上门转身，楼梯间的窗外迷蒙地交成一片雨雾。时间像砂粒一样幼细而绵长地穿越了慕尼黑的雨季，润湿了整个城市悲伤的轮廓，渲染开浓浓淡淡的水渍。
侧脸看见二楼的阳台，意料中的空无一人。旁边的梧桐长出新的枝条，小心翼翼地伸到边上象是要抓住什么。以后再听不到了吧，金色的单薄风声，时轻时重的足音，念着小猫名字的轻唤，是不是也就这样被韶华磐覆得消失了刻印呢。
如同风蚀般沉默的浅痕。
告别无处。
谁不该记得。
记得谁。
Side Edo
站台上挤满无人送别的离开。火车开进开出的巨大轰鸣震着我的鼓膜，脑海中的微波一遍遍冲击洗涤，宛若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一般。
难道我还在希冀着什么吗。
明明一直以离开就什么都没有……
我笑，附上眉梢带了苦涩的味道。摸出腰间的怀表看了看，距火车开出只有最后一分钟了。
要说再见还是永别？
对谁说？
我提起行李箱，刚要抬步，腿上传来毛茸茸的熟悉触感。低头，是芭拉。
“来送我？”我俯下身摸摸它的小脑袋，它仰起脸冲我叫唤，在喧杂的车站里我还是听得很清楚。“谢谢，我该……”
“走”字尚未出口，我突然感觉到什么。蓦地回头，正对上刚挤出人群的黑发男人匆忙的瞳孔。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如黑耀石般的单眸，边缘反射出淡淡的白色光芒。微散的碎发被雨水濡湿，但仍是熟悉的排列位置。无可挑剔的五官和微笑的申请使得那种高贵的气质也柔和起来。
是你么？
是我等待了那么久的……你么——
Side Roy
车站的大钟敲出远行的整点，未停的小雨与空气中的尘埃就结成若有若无的帘幕，隐约中忽而又清晰，宛如打着明灭的灯火。
难道我还在期待着什么吗。
明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我笑，挑高的唇角辨不明意义。手心的怀表有粗糙的字母，对面的指针不断靠向离开的时刻。
要说小心还是保重？
对谁说。
我碰了碰眼罩作出个类似军礼的手势，正欲转身，小猫的爪子用它平时抓门的方式挠着我的腿。是芭拉。
“来送我？”我弯下腰看它的眼睛，它冲我眨了眨眼。然后它扭过头，向着另外一边叫了几声。
血液有一刹的滞留。
人群由于大多已上车开始减少。我跟着芭拉，呼吸都在微微颤抖。直到视线中突兀地在一片灰暗中闪出了金色。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如金琉璃般的双眸，中间落入了浅浅的橘色光彩，额前的刘海在暖风的把玩下弯出熟悉的形状，精致的脸庞因为消瘦更加轮廓分明。
是你。
是我想念了那么久的……你啊——
Side Edo
——钢，还不安定下来么。
[不会留在你身边么。]
——钢，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不要跟你一样么。]
——钢，我去的地方你不要来。
[不能和你一起么。]
父亲的叹息。他说你应该要忘记。
是。我本不该记得你。
就像很久之前偶然和你一起看到彩虹。明丽的曲线贯穿了整个天空的绵绵细雨。可是它很快就消失，脆弱得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你陪我穿过了生命里最美丽的风景，让我往后的沿途删格称了黑白的电影。
在父亲分解我的记忆前，我想，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愿望的话，也许就是再看一次彩虹吧。
和你一起。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祇。可是那一次次的错失，难道就是他们给我的惩罚么。原来你一直这么近，而我却始终只看到了你的背影。于是全部的碎片一直缠绕着绷带伪装伤痕累累，封印在某个断崖边再不敢向前。
在那个冗长的阴天里，你就像光一样。
——要走了么？
——要走了吧。
Side Roy
——大佐，我有必须找到的东西。
[不能和我一起么。]
——大佐，我绝对不会比你早死。
[不会跟我一样么。]
——大佐，世上还有比梦想更重要的事。
[不能留在我身边么。]
真理的嘲笑。他说把记忆给我吧。
好。我不会找不到你。
就像很久之前偶然和你一起看到彩虹。透明的缎带联结了整个苍穹的绵绵薄云。于是所有的残羽一直包裹着纱布假装遍体鳞伤，定格在某个边缘再不能折返。
在那个绵长的雨季里，你就像光一样。
——要来了么？
——要来了吧。
Side Roy & Edo
You will be forgiven
Because of the love you paid.
你将得到宽恕，因为你付出的爱。
《圣经·路加福音》第七章第四十七节
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年的金发年轻人动了动春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最终也只是在喉咙里卡了几个喑哑不清的音节。
男人如他习惯的方式微笑。声线魅惑柔软。
“看，彩虹呢。”
他转过身去。
张扬的金色坠落人间。
明丽的曲线贯穿了整个天空的绵绵细雨。
透明的缎带联结了整个苍穹的绵绵薄云。
唇线被描成暖色的弧。
“嗯，……彩虹。”
==Fin==
2008.6.12 20：58
[后记]
总算写完了啊啊啊啊~~趴……又是没想过会扯这么多的，这种半长不短的废柴产物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啊啊~~（远目）这篇开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涂上去的，标题也是开始时随手翻字典看哪顺眼就依次填上去的，后来能扯上那些自己都觉得神奇……= = 写开头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几年前看过的《向左走，向右走》，这感觉还真是有点宿命呢……默。
应该说我的文也基本上是比较理想化的风格吧，对于稍现实化的我很膜拜，但太现实的我是很怕的。如果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我也不会如此迷恋这个并不存在的世界，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写文了吧。不过我也只写的出这种东西了，见谅。
突然发现我出文的总体速率还是比较高产的呢。或许是想在我还如此深爱他们的时候尽可能的多留下点什么吧，就算是无谓的纪念也好。
最后是照例要说的，
请，一定要幸福。
By 蔷薇
ps. 其实“蔷薇”在日文里的发音就是“bara”呢>//<（要你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貌似是某只的恶趣味之一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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